「良室」以圓弧曲線打造的玻璃展示櫃,擺滿生活器皿、算盤、舊時鐘、望遠鏡等,如同古物博物館,別有一番懷舊風情。

 

人懷著珍惜之情「收藏」物,物則將共有的美好回憶「反饋」於人,老傢俱的美感,正因承載著「人」的氣味與故事,而帶給生活深度與溫度。

 

走過九二一大地震的生死關、渡過婚姻結束的離別關,七年級的藝術家吳建興,從老傢俱洞見世代縮影與人間溫情,他靠著自己的雙手,修繕被遺棄的老件、撕下草莓族的標籤,歷經一次次的遷徙、休耕與轉變,構建起臺灣老傢俱的核心價值體系,致力於讓傳統技術融入當代、讓藝術之美回歸生活。

 

從「燕子老傢俱」的惜物之心,再到「良室」的智識傳承,吳建興盡一己之力,試圖喚醒臺灣人的文化自覺和自信,他認為,老傢俱和古物總有一天會消失,但它們的精神卻會永遠留存。

 


前庭特意內縮,釋放空間來放置老式電影放映機,同時也吸引往來的路人駐足、探索。主視覺採用各種不同的玻璃老件、臺灣檜木、樟木、日本杉木等所構成,展現新舊融合之美。

 

劫後餘生的反思 以藝術重建「家」的安全感

回憶起九二一地震時的景況,吳建興依然心悸猶存,那夜一陣劇烈的天搖地動,衣衫不整的人們,伴隨著此起彼落的尖叫聲四處竄逃,他表示:「父親拉著我向外跑,我看見坍塌的樓梯、散落的傢俱,一片殘垣斷壁。當時,我們被安置在學校臨時避難所,大家一起煮大鍋飯、睡在草坪,取地表開裂冒出來的地下水,甚至輪流守夜,以防有人趁火打劫。等待救援的那段時間,街道上蓋滿了白布,班上同學也少了幾位。」吳建興先後住在臨時性的組合屋及寄宿家庭,這一場無法預測、未曾想像過的浩劫,使他更加堅強;而那時動盪不安的慘烈景象,也化為他日後不曾動搖的藝術信念。

 


出雙入對-祈願居,多媒體裝置(燈箱、老傢俱),2018。

 

南投埔里從災難廢墟裡重建創生,吳建興也從災患苦難中讓思想重生。生於傳統的農村家庭,吳建興的父親為板金黑手,從小學習藝術的他,歷經生命的跌幅而特別善感,也特別惜物,他能深刻感受一般人所不能體會的,見常人之所未見的。在吳建興往後的當代藝術作品中,多以「家」為主題,透過雕塑、繪畫、木雕、攝影等表現手法,來尋求家的安全感。他說:「藝術需要很長的養成期,且不免俗的需要經濟來源,而我學藝術就是再等一個可以發揮的機會,期許秉持父親的匠人精神,用一個技藝來支撐整個家庭、貢獻社會。」經由老師的鼓勵,吳建興踏上了不回頭的「創藝」之路,對他來說,在不影響創作之下,又可以生活的方式,才是藝術最好、最長久的生存之道。

 


同心圓-小屋 Concentric Circles-House,鋼刀、鏡子,2013。

 

創立傢俱店  是了解自己的開始

隻身前來臺北求學的吳建興,離開了家,也搬了幾次家,他表示:「起初貪求方便,買了一些大賣場的速成傢俱,然而幾經搬遷,不久就壞了。再加上九二一地震帶給我的震撼,不禁開始反思起傢俱應當回到使用層面,強調『堅固耐用』的重要性,相較之下,我發現那些樸實無華的臺灣老傢俱,卻能抵得過時間的冶煉。」綜合災後反思與搬遷經驗,促成吳建興想開傢俱店的念頭──專賣老件的傢俱店。

 

當年僅僅23歲的吳建興,是第一批網拍創業家,他說:「當時必須每天凌晨四五點起床,去福和橋二手市集找尋老件,經過清潔、修復、拍照等程序,才上架拍賣,很快地一整天就過了。」每天的奔波讓他疲憊不堪,於是他想到可以與搬家公司合作,如此一來,既能節省大把時間,亦能確保傢俱的來源和品質。隨著收購的量越來越多,吳建興逐漸轉向「批發」的經營模式,他表示:「老傢俱的市場波動跌宕起伏,因應復古風、工業風、極簡風、loft風而有所不同,為了調節市場的不穩定,我決定創立專門修復老傢俱的零售店,為客戶『量身訂製』屬於他們的故事。」吳建興沒有雄厚資金,靠的是腳下從容而扎實的每一步,以及淡然而平靜的處世態度,這一趟開創傢俱店的旅程,是他認識人世間的啟端,也是了解自己的開始。

 

 

惜物之心  代代相傳

日常所用的傢俱、器物雖然只是作為「陪襯」的角色,卻早已融入生活之中,成為我們熟悉的存在;而裝滿深情故事的老物件,不只是一段溫暖記憶的加載,同時也是惜物、愛物的提示與追問。

 

吳建興如今經手的老件不可勝數,談起第一個收藏的老件,卻讓他難以忘懷,那是曾祖父遺留下來的「紅眠床」。他說道:「小時候家境不富裕,東西若不慎損壞,老一輩人會修繕後繼續使用,這種惜物之情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。因父親忙於工作,我與曾祖父、祖母感情特別好,隨著他們相繼去世後,我發現那些曾經很熟悉、很親近的人事物,彷彿一瞬間突然消逝。當時,我強烈請求父親留下這張紅眠床,藉此保存一點溫情,延續他們的生活軌跡。」在補足親人離世的心靈缺口時,吳建興也學會看清自己的生命價值,找到與父親的情感出口,他表示:「父親是一個不善表達的傳統嚴父,小時候即使同住一起,彼此也很少對話。然而,透過這一次共同修復紅眠床的契機,我才開始認識我的生長環境、深入了解家族一路走來的過程,開啟我與父親之間的情感交流。從這時,我便愛上了老物件。」

 


吳建興將臺灣老厝常見的鐵花窗,以弧形仰角造型,演繹翅膀意象,帶來更多豐物的想像。

 

「修復」是創造後的再詮釋

秋去春回的「燕子」不忘舊巢,每天辛勤覓食哺育下一代的習性,正猶如人一樣代代相傳;而在臺灣傳統觀念裡,更有這麼一說,有燕子築巢的地方,會捎來幸運與美好。在初創時期的傢俱店裡,吳建興發現屋簷下有個燕子窩,經過一年的觀察,他說道:「燕子每天來回撿拾枯木,慢慢堆砌起家的樣子,就像自已不停搬進搬出一樣,帶著傳承的使命構築此地,『燕子』的命名油然而生。」坐落於北投東華街的燕子老傢俱,一扇復古舊門窗後,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老件,生活器皿、五斗櫃、舊型時鐘、椅凳、舊報刊、古著及新奇有趣的擺飾等,在微醺的暖黃燈光下,蘊藉出一股斑駁而頹美的老派浪漫。作為工作間的三樓,堆滿了舊木料、傢俱殘骸,一張簡單的桌檯就是吳建興重構老件、賦予其新生命的轉捩站。他表示:「修繕過後的老件,不完美卻可以使用,才有被保存的價值,它紀錄著前人的情感故事,亦在新主人的生活中增添一份光彩,開創新的篇章,在講求快速的消費時代,老件的美,是走進我們心中的那份美好。」

 

 


「燕子老傢俱」三樓修復老件的工作檯。

 

老物件是體會精神情感的捷徑,也是反射時代脈絡的明鏡。談及印象深刻的案子,吳建興說:「曾經收過位在西門町的Disco舞廳,由一對老夫妻所經營,那一場收穫了許多紅酒杯、酒架、復古霓虹燈等,但唯獨一台壞掉的可口可樂卡帶式伴唱機,他們始終捨不得賣。在與婆婆深聊幾次後,我決定無條件地修好它,而他們也深受感動最後把伴唱機送給我,因為他們知道,我會好好珍惜它。」此外,80歲老音樂家的宅邸,提早讓吳建興預見人生百態;而在「中華鐘錶店」一案裡,更揭開了家族背後分離與相聚的情感羈絆。喜新厭舊是人的本性,所以「戀舊」是一種易碎的情感,但總有像吳建興一樣的人,溫柔真摯地對待老物,悉心修補與守護他們無法忘懷的記憶。

 


 

 

孕育好事發生的基地

「文化自覺」一詞是近年來的新思潮,其重心不在於文化本身,也無關乎覺醒,最根本的是我們對於「臺灣」的認識與認同。2020年七月底即將開幕的「良室」,是一個融合教學體驗、藝術展覽、古物展售、咖啡廳的多元空間,有別於「燕子老傢俱」著重在物件及故事的流傳,其更強調知識與精神上的傳承。吳建興表示:「許多人對於臺灣傢俱的好沒有概念,冠上既定的審美標準,而忘了它扎實、優質的用料,以及長久的使用年限。」臺灣曾是名副其實的『傢具王國』,出產的傢具皆採用臺灣檜木、樟木等,不僅洋溢著清新自然的木香,也具有驅蟲的作用,深受日本人的喜歡。吳建興感慨說道:「日本人懂得臺灣傢俱的好,為什麼我們卻視而不見?我們總是向外看、總是從別人的肯定中才去認同自己的價值,這是我一直想要導正的事情。」吳建興用心圍塑一處令人願意駐足停留、分享情懷的基地,藉由豐富的五感體驗,提供一個深入認識臺灣傢俱的機會。

 


端景牆以多道工法鋪陳,細膩描摹出鏽蝕質感的斑駁美。

 

除了致力於展現臺灣老傢俱的特色和優點,「良室」亦蘊藏著另一層深刻的意思。30初本該是成家立業、人生最輝煌的時刻,然而,吳建興的美好婚姻卻在今年畫下句點,即使分離的過程並不圓滿,他依然期許來到這裡可以遇到好的人、發生好事、埋下良善的種子。如同德國哲學家尼采(Friedrich Nietzsche)所言:「誠然接受生命本身賜給我們最粗暴、最無理的苦難,同時在人生低潮時,還能歡快豁達、情溢辭表的向生命說「好」!」面對生活的波瀾起伏,吳建興總以淡定平靜的心境回擊,梳理好情緒、瀟灑恣意地走出來。關於未來,他即將展開環島旅行,去「探望、拜訪」那些他曾經修繕過、重獲新生命的老傢俱們。此外,在藝術方面,繼第56屆威尼斯雙年展臺灣館的作品之後,他將再次與知名藝術家吳天章攜手合作,一同呈示臺灣歷史雜楺的多元文化。

 

 


「良室」會議空間裡歷經歲月淬鍊的老椅凳,在溫暖光源照映下,氤氳著頹唐的浪漫。

 

出自《Living & Design 住宅美學 No.129》

 

 

 

撰文編輯|陳寬茵
攝影|橘球、yoyo
上刊時間│2020年08月2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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